风筝埋在树底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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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现在还不太相信现在是2008年。想回忆起2007年从年初到年末我在干什么，可是大部分已经忘了。可能因为年末发生了太多的事让我坐立不安。

现在觉得很多事都不算什么，好像每件看似严重的事情过后，我都能立刻变成一个老年人，以一颗亘古不变之衰老之心面对。所以每次我都对大眼蛙说：你觉得你压力很大么，我告诉你，如果你连这点事都承受不了，那你这辈子算完了。

12月份的时候，我长了智齿，疼得要命。看了网站上面大量的医学文章，越来越觉得事情严重。于是回长春看牙，大眼蛙陪着我回去的。下火车的时候，妈妈爸爸都来接我们。后来才知道，姥爷住院了。去病房的时候，姥爷已经瘦得不成样子。他已经不太认识我了，因为眼睛看不清，把我当成了别人。在病房里我一直都不敢哭，怕人看见。他们都已经很伤心了，后来爸爸告诉我姥爷病得很严重。

我觉得最难受的事就是想哭的时候不能哭，我只能在眼泪掉下来之前，跑向病房里的花篮，然后用奇怪的声音说：这花可真好看啊。。看了半天，等眼泪终于憋回去了再走回去。然后眼泪又要掉下来，只能用上厕所阿什么的做借口。

晚上才从病房里出来，然后回家。10月份的时候听说家里要装修，本来觉得这多多少少是件好事。因为妈妈说给我买了一个新的书架。回到家的时候，看见家里很干净，我并没有觉得奇怪。还看着自己的新书架，不停的说着好看。然后爸爸又告诉我，家里十月份的时候着火了。。。我仔细的看着我屋子墙壁，才发现，新刷上的橙色颜料下面，掩盖着大片的黑色。。。爸爸妈妈把着火的事情当笑话一样讲给我听，说当时110都来了，火灭了之后，家里已经不成样子，像进了煤窑一样。。。我问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，爸爸妈妈都说，告诉你能有什么用。我到现在也不能了解，当时爸爸妈妈的心情。只是后来听姑姑说，着火的那天晚上，爸爸一个人喝酒，边喝边笑，一句话也不说，把家里人都吓坏了。。。大眼蛙分析的结果是，我爸爸因为工作没什么压力，生活很无趣，总算有这么件大事，能不乐吗？。。。。。。我觉得他纯粹是扯淡。

在家里住了几天，每天都去医院看姥爷，每天都背地里哭。爸爸妈妈和姥姥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那个时候，我才知道他们真的是太坚强了，而我脆弱的都不像这个家庭的成员。

几天以后，姥爷的病情有了奇迹般的好转，我就回北京了。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定不考研了，因为一连几个月心情都静不下来，一拿起书我就想喝酒。后来干脆把书都放起来了，隔三差五的大醉。不考研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，只告诉大眼蛙一个人，大眼蛙告诉我，因为太多的人对我报以希望，所以至少要走个形式。

那天下午，我想把这几天寄放在朋友家的nijia领回来，却联系不到人。傍晚的时候受到消息，nijia丢了。朋友解释说，那天她出门把猫放在家里，等她回来的时候，nijia已经不见了，她看见窗户开着，帘子破了好多洞。。。我一边哭着一边跟大眼蛙说这件事，说天这么冷，它冻着了怎么办，它没有东西吃怎么办，别的猫欺负它怎么办。。。大眼蛙说：你别说了，你越说我心里也越难受。它要是自己想走，我们也留不住它，它在外边会更开心的。。

nijia本来就是一只小野猫，这么想着心里会慢慢平静下来。

在北京呆了一个礼拜，然后接到老爷病危的通知。

接到通知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，哭得几乎昏迷。凌晨的时候，就跟哥哥一起坐飞机回长春了。哥哥是刚刚接到的通知，对姥爷的病情一无所知。回长春的路上，我们没怎么说话。我讨厌这样的旅行，虽然很久以前我就想象过。

第二天上午的时候，我们就已经到了病房。姥爷的状况更差了，吃不下东西，也喝不了水。爸爸告诉我如果姥爷能挺过晚上，就还能活两天。我在病房里呆了一会儿，爸爸就带我去了爷爷家。我才知道是爷爷的80大寿。

在爷爷家里我觉得很别扭，那边的亲戚都兴高采烈的为爷爷过生日，我心惊胆战的怕扫了气氛。为什么一家人可以高高兴兴，另一家人却必须满怀悲伤。

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在病房里陪姥爷，但是家里人都把我赶走了，因为姥爷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些。于是我和妈妈和姥姥一起回家。医院里剩下舅舅、爸爸还有哥哥--我们家的所有男人。出医院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，地上有厚厚的一层冰，妈妈搀着姥姥的左手，我搀着姥姥的右手，我们三个并着肩走。

因为一夜没睡，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就睡着了。然后半夜2点半的时候被妈妈叫醒，姥爷过世了。我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姥姥的哭声。我从来没听过姥姥哭。我跑过去想安慰她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在旁边掉眼泪，看着姥姥边哭边叠被子，旁边是姥爷的床。

去病房的时候，姥爷已经穿戴整齐。家里人忙着收拾东西，办理证件，我什么都做不了，大脑一片空白。随之而来的是复杂的葬礼。好多人来我家慰问姥姥，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。姥姥只能一遍遍解释着老爷去世的过程，讲到后面已经没有了眼泪。那些人跟姥姥聊完天，就开始集体参观我家的房子，有一个女人还跟我说，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家的房子的。。。。

葬礼那天去了更多的人，我一直哭得迷迷糊糊。在告别仪式上见了姥爷最后一面，姥爷静静的躺在棺木里，带着毛线帽子，瘦得只剩下骨头。那样的画面我会一直记得。然后是葬礼的伴奏乐队开始演奏，50多人站在后面，主持人讲述着姥爷的生平，我们跪在前面。。。。然后所有人离开，大厅要迎接下一个死者。葬礼结束，一堆不认识的人又聚在一块吃饭，我觉得他们都挺高兴的，我都不能理解。我觉得出席葬礼的酒席是不应该露出笑容的。我讨厌那些人。

剩下的一天里，我和哥哥定好了回北京的机票，其余的时间我一直在姥姥身边，姥姥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坚强，经常露出笑容。可是有一次姥姥去厕所半天没出来，我走过去，看见镜子里姥姥在抹眼泪。。。

后来妈妈告诉我一件事，在葬礼的时候，姥爷兜里的闹钟响了。谁都没有听见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听见了。我回忆起姥爷以前有很多的闹钟，在每天不一样的时候响，比如起床的时候，吃药的时候，要听广播的时候。。。妈妈说姥爷去世的时候，只带走了两样东西，一个是闹钟，另一个是眼镜。。。

闹钟响起的那件事，已经成为了一种很深的印象，每次想起来都会难过，虽然我都没能听见。。。

姥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好好学习。

回到北京以后，又开始原来的生活，唯一改变的是作息时间，我在晚上已经很难睡着了，总是不停的想着以前的事。现在这一年总算过去了。可是我已经不敢想象今年明年或者以后我会失去什么。悲观永远是痛苦最好的解药。